腊月三十,除夕。
整个昆明城像是换了一个人间。
街上到处都是明军士兵,却没有一个拿刀。
他们扛着肉、提着米、抱着菜,挨家挨户敲门。
百姓们起初还不敢开,后来听见外面喊。
“邓军门有令,每家每户发米发肉”,这才半信半疑地打开门。
一个老妇人接过五斤米、两斤肉,手抖得不行,嘴里反复念叨:
“老天爷开眼了……老天爷开眼了……”
城北的校场上,摆了上百张桌子。
各营士兵分批来吃饭,杀猪宰羊,大锅炖肉,香气飘得满城都是。
火头军们天没亮就开始忙活,切菜的切菜,烧火的烧火,煮饭的煮饭。
灶台前热气腾腾,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。
“弟兄们,今天敞开吃!军门说了,管够!”
一个火头军百总扯着嗓子喊。
士兵们纷纷入座,大碗喝酒,大口吃肉。
有人喝多了,抱着战友又哭又笑;
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,旁边的人打着拍子跟着哼;
有人划拳,输了灌酒,灌完了还耍赖。
连日的疲惫和紧绷,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。
邓名在一张桌前坐下来,阿狸和谈允仙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。
阿狸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,递到邓名面前:
“邓名阿哥,你快趁热喝,我炖了好久的。”
邓名接过碗,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
“好喝。”
阿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谈允仙没有说话,只是夹了一块肉放到邓名碗里。
邓名含笑看了她一眼,她也看了他一眼,两人都没说话,阿狸在旁边偷笑。
邵尔岱端着酒碗走过来,单膝一跪,把碗举过头顶:
“军门,末将归正营上下,敬您一杯!没有您,就没有归正营的今天!”
邓名赶紧把他扶起来:
“跪什么跪?过年不许跪。来,站着喝。”
两人碰碗,一饮而尽。
邵尔岱抹了抹嘴,眼眶微红,转身回席。
石哈木和阿穆并肩走过来,身后跟着苗兵和彝兵。
两族人混在一起,齐齐抱拳,异口同声喊道:
“军门,新年快乐!”
邓名哈哈大笑,接过碗一饮而尽。
苗兵和彝兵们也纷纷举碗,一口干了,咧嘴笑着,互相拍着肩膀,热热闹闹地退到一旁。
石哈木和阿穆刚退下,又有几拨人端着碗走过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乌蒙、东川、武定等地的土司头领。
昆明之战他们奉命围困东门,虽未经历真正厮杀,却也恪守军令一直在外围城。
他们穿着各自部族的服饰,有的裹包头,有的披毡衫,有的挂着银饰,在火光中格外显眼。
为首一个白族土司双手捧碗,用生硬的汉话说道:
“邓军门,我们敬您!昆明终于打下来了,您说话算话,我们跟着您,有盼头!”
邓名起身接过碗,笑道:
“诸位弟兄辛苦了。以后滇中安宁,少不得仰仗各位。”
说罢一饮而尽。
众土司纷纷举碗,齐声道:
“军门新年安康!”
顿时那些苗人、彝人和白族人,瑶族等各族土司们混在一起,热闹了好一阵才散去。
...
沈竹影带着豹枭营的弟兄坐在校场一角。
他们不爱扎堆,自己围了一圈,用匕首割着肉,吃得干净利落。
沈竹影慢悠悠地喝着酒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邓名身上。
身边的弟兄递过来一只鸡腿,他没接,只是说:
“今晚轮值守夜,吃个七分饱就行。”
那弟兄咧嘴一笑,把鸡腿塞进嘴里,含糊道:
“沈头儿,大过年的,您就别惦记守夜了。”
沈竹影没搭话,嘴角却微微弯了。
...
周开荒和谢广天坐在邓名旁边,两人互相灌酒。
周开荒喝得脸颊通红,扯着嗓子喊:
“义父!明年咱们必定打下两广和福建还有江南,大后年——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不过来,谢广天在一旁哈哈大笑:
“大后年打到北京去!”
众将齐声叫好,声浪震天。
周开荒又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却还是大着舌头说:
“对了,义父,我听说福临果然死了,北京换了皇帝,是叫啥来着……康熙?”
谢广天一拍桌子,接口道:
“糠稀?管他叫什么吃糠拉稀的,咱们迟早打到北京城,把这个鞑子皇帝拉下来!”
众将又是一阵哈哈笑道,轰然叫好。
邓名笑了笑,端起酒碗,站起身来。
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
“弟兄们,”
邓名的声音不高,却在夜风中清清楚楚。
“今天是除夕。往年这个时候,你们在哪儿?在清营里,在战场上,在死人堆里。”
“今年,你们在昆明,在咱们的队伍里,在咱们自己人的酒桌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将士。
“我们一路而来,死了很多弟兄,伤了很多弟兄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白白牺牲!昆明终于拿下了,云南马上就要光复了!”
“咱们距离迎回天子、驱逐鞑虏的目标,又近了一步。”
他声音一沉,郑重道:
“我宣布,在昆明城中设立纪念碑!”
“把那些为了光复云南,一路而来牺牲的弟兄们的名字,一个不落地刻在上面。”
“让他们世世代代受后人敬仰,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为大明、为天下苍生流过血、拼过命!”
众人屏息倾听,鸦雀无声。
他举起碗:
“这一碗,敬活着的弟兄,也敬死了的弟兄。干了!”
“干!”
数万人齐声呐喊,酒碗碰撞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。
...
校场上又热闹起来。
篝火点燃了,火光映红了每一张脸。
石哈木带着苗兵跳起了苗家的舞,阿穆领着彝人唱起了古老的歌谣。
邵尔岱双手抱胸,站在一旁看热闹,嘴角含笑。
一个苗兵喝醉了,抱着阿穆的胳膊喊“兄弟”。
阿穆面无表情地推开他,那苗兵又扑上来,阿穆叹了口气,任由他抱着。
阿狸搬了个小凳子,挤在邓名旁边,手里抓着一个油炸糍粑,吃得满嘴是油。
谈允仙坐在邓名的另一边,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金色,静静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。
阿狸冲她招手:
“谈姐姐,来吃呀!这个可好吃了!”
谈允仙摇了摇头,笑了笑,却还是起身走了过来,在阿狸身边坐下。
阿狸把半个油炸糍粑塞进她手里,谈允仙低头看了看。
咬了一口,又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,阿狸却在旁边笑得很开心。
...
校场一角,夏国相、胡心水、胡国柱父子,还有王怀忠、张权勇等降将。
被特意安排在同一张长桌上。
桌上酒菜与别桌并无二致,可桌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凝固。
胡国柱的夫人挺着肚子坐在丈夫身边,低着头,不敢看他们。
胡心水板着脸,端着酒碗迟迟不饮。
坐在他斜对面的正是夏国相。
两日前,夏国相在城下劝降,胡心水站在城头破口大骂,斥他“叛徒”“无耻”。
如今两人都被关在同一屋檐下,同坐一桌,都是阶下囚。
胡心水不看夏国相,夏国相也不看胡心水。
夏国相手里端着酒碗,目光无意间落在胡国柱的夫人身上。
她挺着肚子,脸色苍白,低垂着眼帘,不敢看任何人。
夏国相心头猛然一紧,她是吴三桂的女儿,他的妻子也是吴三桂的女儿,两人是亲姐妹。
往日王府中相见,她总是笑意盈盈,唤他一声“姐夫”。
如今她挺着肚子被困在这偏院,而他自己也是一个阶下囚。
他想起自己的妻子,听说她早跟着吴应熊南撤了。
此刻不知身在何处,是否也在担惊受怕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将碗中酒一饮而尽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旁边明军士兵给他倒满,他顿了顿,又端起来,再喝了下去。
张权勇缩着肩膀,目光躲闪,不时偷瞟一眼远处的邓名,又赶紧收回来。
王怀忠倒是端起了碗,灌了一口,却呛得直咳嗽。
他们之中,有的被俘已有些时日,有的刚刚归降。
此刻同坐一桌,彼此望望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胡国柱终于端起酒碗,看向父亲。
胡心水沉默了很久,终于端起碗,父子俩碰了一下,没有说话,各自喝了下去。
窗外的笑声、划拳声、歌声一阵阵飘进来,带着烟火气。
张权勇低声对王怀忠嘀咕:
“你说……邓军门真不会杀我们?”
王怀忠闷声道:
“杀你?杀你早就杀了,还用等到过年?”
“只要你以前没干过那缺德事,邓军门不会滥杀一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各自端起碗,碰了一下,闷头喝了下去。
桌上唯独胡心水和夏国相,始终没有碰杯,甚至没有对视。
往日的恩怨,此刻都咽进了各自的酒里。
...
夜色渐深,篝火噼啪作响。
邓名坐在火堆旁,阿狸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粑粑。
谈允仙坐在另一边,手臂靠着他的胳膊,也闭上了眼睛。
邓名没有动,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,听着将士们的欢笑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周开荒端着酒碗走过来,在邓名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:
“义父,我刚接到通报,吴应熊听说昆明失守,吓得他又往西南逃了。”
邓名微微皱眉,随即冷笑一声:
“跑?他能跑多远?云南是他的根基,根基已断,他就算跑到天边,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开荒,语气郑重:
“接下来,你带兵继续收复整个云南,彻底击败吴应熊,把吴家的残兵逐出滇境。”
“云南不能再留后患。”
周开荒点头:
“义父放心,我明日就安排,绝不让吴应熊有喘气的机会。”
周开荒沉吟了一下,又道:
“义父,咱们就这么轻易拿下了昆明,吴三桂居然还没出现。他老巢被抄,怎么会不急?”
邓名微微点头:
“想必是他在缅甸被什么事拖住了,不然不可能不急着回师。”
“也可能是正在回撤的路上,只是来不及赶到昆明。”
周开荒咧嘴一笑:
“如果他正在来的路上,那正好。咱们连吴家父子一起收拾,省得一个一个去找!”
他顿了顿,又问:
“云南平定之后,您有何打算?”
邓名望着篝火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云南之事了结后,你率部去帮李星汉,收复两广,打通海路。”
周开荒一愣:
“那缅甸那边呢?陛下还在缅甸,吴三桂也在那边。”
邓名的目光越过篝火,望向南方的天际,声音低沉却坚定:
“缅甸,我自己带兵去行。”
周开荒眉头一皱:
“义父,您是三军主帅,岂能如同将领一般到处冲杀?”
“缅甸我去就行了,李星汉那边不缺我一个。”
邓名摇了摇头:
“李星汉有他的仗要打,你去了,两广收复更快。至于缅甸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在缅甸已经两年了,吴三桂深入缅境,再拖下去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“我答应过文督师,一定要亲自迎回圣驾。此事不必再争。”
周开荒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可看着邓名那张脸上不容置疑的神色,终究没有再开口。
他端起酒碗,敬了邓名一碗:
“那孩儿听义父的。您一定要小心。”
邓名接过碗一饮而尽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放心,我命大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,只望着跳跃的篝火,听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新年的烟火气。
夜风吹过,篝火跳了跳。
昆明城头,“邓”字大旗呼呼作响,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除夕的钟声从城楼上响起,一声接一声,撞得厚重悠远,在群山之间回荡。
城内城外,处处欢声,不管之前是敌是友。
今夜都在同一片火光下,喝同一坛酒,望同一个明天。
谈允仙靠在邓名肩上,眼睛半闭,低声道:
“邓名,过了年,你就二十六了。”
邓名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记得的事多了。”
她说完,就没有再说话,呼吸渐渐平稳。
阿狸在她旁边,已经打起了轻轻的小呼噜。
邓名望着篝火,在心里默默算了算。
永历十五年过去了,新的一年,永历十六年,等待他的是什么?
南下缅甸迎天子,北上战清军,东进取两广,战江南……路还很长,仗还有很多。
至少今夜,他可以让弟兄们睡个好觉,吃顿饱饭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风声、笑声、歌声,也渐渐沉入了睡意。
校场上,篝火周围,将士们还在喝酒,还在唱歌,还在笑。
今夜不设防,今夜是除夕。
以上是 自律的孤猫 创作的《明末:铁血山河》第 422 章 第311章 大年三十。本章内容来自 东盟小说网,请支持自律的孤猫原创。
本章共 4377 字 · 约 10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东盟小说网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侵权/版权异议请邮件 [email protected],24 小时响应